1960年3月的一个下午,伦敦银行街上,来自加拿大的25岁年轻诗人——莱昂纳德·科恩从牙医诊所拔完智齿出来,准备回他阴冷潮湿的住所。

眼看又要下一场大雨,这在伦敦是寻常事。他匆匆躲进了路边的希腊银行。银行里有一个出纳戴着太阳眼镜,皮肤古铜色,跟周遭的景色实在太不搭调。科恩跟他聊了起来,得知他刚从希腊回来。科恩问他希腊的天气怎么样?“春天”,他说,还描述了一番希腊阳光灿烂的海滩……

△科恩在九头蛇岛的“暂住证”

4月13日,科恩便飞到了希腊雅典。第二天,坐了5小时轮船,他来到了爱琴海上的九头蛇岛(Hydra)。科恩马上就被这里迷住了,因为岛上有一群和他一样来自外国的波西米亚青年,大家交流都说英语。来自澳大利亚的作家约翰斯顿夫妇,热情地让科恩住在了他们家的空房间。

岛上只有晚上才供电一小时,没有电话,也没有汽车,上山下山靠骑驴代步。但科恩觉得,约翰斯顿夫妇所过的正是他想要过的生活:住在温暖的希腊海岛上写小说。

△科恩和玛丽安骑驴旅行

约翰斯顿还介绍他认识了来自挪威的玛丽安·伊伦(Marianne Ihlen)。玛丽安和他的挪威小说家丈夫詹森前几年来到岛上,但詹森在孩子6个月的时候出轨,离开了玛丽安母子。

△科恩、玛丽安和她的儿子以及朋友们

中午,他们就坐在码头边的卡茨卡斯兄弟杂货店,等着从大陆开来的轮渡,看有没有信件或者新来的艺术家或作家。晚上,他们就坐在杜斯科家的老松树下谈论哲学、政治、宗教,喝酒还有唱歌!日夜厮磨,科恩和玛丽安很快就相爱了。

△科恩、玛丽安和朋友在老松树下

9月27日,刚刚过完26岁生日没几天的莱昂纳德·科恩在九头蛇岛买了个房子,花了1500美元——这钱来自她祖母留给他的遗产。

用朋友的话来说,这在当时可是一个“大事”,因为这意味着科恩要在这个神秘之地和未知世界定居了。科恩后来说,这是他做过的最明智抉择。

△故居近况

这座三层楼的房子有5个房间,刷白的墙壁已泛黄,没有电、也没有自来水。但这已经足够让科恩和玛丽安一起生活,他有自己的私人空间来写作。

△科恩在写作

在一封寄给他母亲的信里,科恩用满满的爱意写道:

这房子有一个很大的露台,可以远眺壮丽群山,许多白房子闪着反光。房间宽敞凉爽,有落地窗和厚墙。我猜这房子很老了,可能有200年以上。我常常想象有许多代航海世家在这里住过。装修需要花点功夫,如果我现在动手的话,过几年就能变成一个别墅。我现在住在山上,过着已经延续了几百年的生活。我整天都听到楼下路过的商贩,他们的声音如音乐般悦耳。我每天7点起床,工作到中午。早上凉爽更适合工作,不过我也喜欢热风,尤其是当我想到从门口走到爱琴海只要十分钟。

在这所房子里,科恩的生活是极端自律和极端放纵的交替。他可以数日禁食以集中注意力,也可以天天喝酒嗑药;他可以白天在阳光下光着上身,眯着眼睛,在打字机上写他的小说和诗,也可以在晚上沉溺肉体的快乐。

△玛丽安

科恩把玛丽安称作缪斯女神。

和玛丽安住在岛上的几年里,科恩创作了两部小说《最喜爱的游戏》和《美丽的失败者》和诗集《献给希特勒的花》。也是在这段时间里,科恩开始创作歌曲,写出了他前两张专辑《Songs of Leonard Cohen》和《Songs From a Room》。

△《Song from a Room》唱片封底

△故居近况

比如这一首《Bird on the Wire》,是因为岛上后来架起了电线杆。有一天,玛丽安看到窗外电线上站着的小鸟很像乐谱上的音符,她跟科恩说,要不写一首电线上的鸟儿的歌,于是就有了这首科恩的早期名曲。玛丽安一直觉得,这首也是她的歌。

然而当科恩的作品越来越有名气,他也越来越多地到外面旅行。有时,因为旅费不过两个人一起出行。玛丽安只能自己一个人留在岛上。这种时不时的孤独阵阵袭来,玛丽安后来说,她当时想把科恩锁在房子了,把钥匙吞下肚子里。

△玛丽安

两人之间的裂缝越来越大,最后终于以分手结局。玛丽安在70年代回到奥斯陆,又嫁了人。

“能在生命中的那个时刻遇到莱昂纳德,我感到很幸运,”玛丽安说,两人真正分手之前,她就已经听科恩唱过那曲《再见了,玛丽安》(So Long Marianne)。“他教会我太多东西,我希望自己曾经启发他写过一两句歌词。”

而离开希腊后的科恩再没写过小说。

△科恩1988年回到九头蛇岛


今年7月,远在挪威奥斯陆的玛丽安已是癌症晚期。她的好友摩尔斯塔德联系上了住在加州的科恩,告诉他玛丽安可能不久于人世。两个小时后,科恩给他的缪斯写了这封美丽的告别信:

好吧,玛丽安,时候到了。我们真的太老了,身体正在散架,我想我很快也会随你而去。我紧跟在你身后,如果你伸出手来,我想你可以抓住我的手。你知道,我一直爱你的美丽与智慧。这个我不用再多说,因为你都知道。现在,我只想祝你一路走好。再会了,老朋友。永远爱你,我们路上再相逢。

摩尔斯塔德把这封信念给当时还非常清醒的玛丽安听,念到“如果你伸出手来”时,她伸出了双手。

两天后,她便失去了意识,溘然长逝。

摩尔斯塔德给科恩写了一封回信:

在她弥留之际,我给她哼了《Bird on the Wire》,因为这是她最熟悉的歌。然后,我吻了她的额头,离开房间,说‘再见了,玛丽安’。

而科恩也如他自己所预言,在11月7日,紧跟着玛丽安而去。

△科恩和玛丽安

我总以为自己是个吉普赛男孩/直到我让你带我回家
你知道我多么喜欢与你同住/但你让我彻底忘却了这些
我忘了为天使们祈祷/于是天使们也忘了为我们祈祷……
我俩相识的时候几乎还年轻/在郁郁葱葱的丁香园深处
你紧抱着我,彷佛我是一尊受难像/我俩跪着,渡过漫长黑暗的时光……
现在我多么需要你私藏的爱/我像一把簇新的剃刀那样冰冷……
所以再会,玛丽安/是时候了,我们又要为这样的事
发笑,哭泣,哭泣,发笑,一切又要从头开始……
——《再见了,玛丽安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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